徐立京
15年前与汪海一同当选的首届全国优秀企业家，不止一位栽在“59岁现象”这个坎上，汪海是怎么想的呢？
在双星集团82周年庆典的欢快氛围中，记者见到了总裁汪海。他还是那一身“招牌”打扮：头戴红色棒球帽，脚登“双星”运动鞋。虎虎生风地走过来，爽朗、高亢的谈笑声顿时使得整个会议室生动起来。看他那浑身上下透出的精气神，哪里像是一个年过花甲的人？
但年龄对于这个阶段的汪海，已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汪海今年62周岁，他自称“虚岁63”。记者自然想知道，汪海本人和双星集团将如何面对“后汪海时代”？在这个敏感的年龄段，汪海的心态究竟是什么样的？“我的心态不用我来说，你在采访中还感受不到吗？”汪海呵呵一笑，气定神闲。
钱买不到荣誉和成就
在中国，企业厂长的任期大多在3-5年，10年的很少，20年的就罕见了，而汪海在一个老牌国有企业里愣是30年没挪窝！这在全国也是“珍稀动物”了。1974年，33岁的汪海来到青岛橡胶九厂（青岛双星集团前身），1983年出任厂党委书记，从此成为双星集团的领头羊。20年过去，公司发展成为当今世界上生产规模最大的制鞋企业，资产总额从不到1000万元增至35亿元，当年的主导产品“解放鞋”变成了品牌价值达100亿元的“双星鞋”。
面对1987年首届全国优秀企业家与中央领导合影的照片，汪海笑称现在只有他“硕果仅存”，还在市场风云中“上蹿下跳”，而当年一起吃改革开放第一只螃蟹的同路人，早已淡出人们记忆了。
回首30年风云变幻，汪海最自豪的就是他始终活跃在改革开放实践的第一线。他这样评价自己：“是时代的实践者、开拓者，也是到目前为止为数不多的成功者和幸存者。”30年潮涨潮落，经历险境无数，以汪海那张扬的个性，竟然都能安然涉过，汪海自己想来亦觉惊异。其实深究下去，看似锋芒毕露、性喜挑战、不惧争议的汪海，骨子里却是一个本分、简单的人。唯其本分，方能管住自己，抗拒名与利的诱惑；唯其简单，方能一心一意做一名纯粹的企业家。汪海说：“回头看自己，我给自己投两票。一票是优秀的共产党员，解决了近10万人的吃饭问题。一票是优秀的企业家，为国家把‘双星’这个品牌做起来了。”
当年与汪海一同当选首届全国优秀企业家的周冠五、于志安，都栽在“59岁现象”这个坎上。对此，汪海十分平静：“到了我这个年纪，对于人生的价值，对于如何把一生走下来，都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大自然的惩罚谁也跑不掉，我当然在考虑汪海以后的双星将怎样运转。改革方案在做，但现在还没有成型。像双星这样规模大、运转好的纯国有企业，改革必须慎之又慎，否则处理不好，反而破坏企业已有的良性循环。双星目前处于平稳发展时期，除了我以外，员工们的收入都已按市场化机制和绩效挂钩，他们的心理是平衡的。59岁现象的存在，是企业家心理失衡的表现。但我自己给自己找到了平衡。怎么平衡呢？人很难回避名和利，那是本能的东西，不过对我而言，名比利更为重要，党和人民给了我这么大的名誉、这么高的社会地位，我不会因为捞钱而断送自己的事业和名声。我是一个职业企业家，一切目的就是做好企业、发展企业。你想，我33岁进双星，大半生心血都扑在企业上了，几十年的荣誉感和成就感不是用钱能买来的啊！”
汪海的办公室挂着一副“名利淡如水，事业重如山”的对联，他几十年以此自警自励，终于达到了这种心平气和的境界。
逆境生存的五大原因
汪海向记者分析了他和双星能一直“存活”下来的五条原因。
第一，“是时代造就了我和双星。”汪海说，“改革开放必然伴随争议，我这20多年一直在争议中生活，但不管争议有多少，改革开放的方向不可逆转。我有幸能生活在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
第二，“我遇到了两位好书记，原山东省委副书记刘鹏和原青岛市委书记俞正声。没有历届青岛市委、市政府为企业和企业家创造宽松的发展环境，双星在海里游不了这样好，我也很可能早就被水‘呛’死了。”
汪海讲了一件往事。20世纪80年代初，那时工人拿厂里东西很普遍，大家心目中这不算“偷”，几乎人人都是厂里有什么，家里就有什么，不仅偷成品鞋、布料，连制鞋的铝模具都偷，因为当时1吨铝能卖3万元。这时，汪海就任党委书记，他知道再听任4000多名职工这么偷下去，企业就垮了。可是，怎么管？怎样才不会激化矛盾、触犯众怒呢？开党委会、举行班组以上职工大会，讲道理、发通知，汪海不断做思想工作，舆论造了一个来月。“光那一个月的讲话摞起来就有这么高。”大多数职工理解了，170多名班组长也支持了，汪海开始动真格抓“小偷”：职工下班出厂经过警卫时，要把包打开进行检查。第一天就抓了28个。一名女工由于偷得太多而被开除。青岛市顿时就炸了！告状信铺天盖地涌向信访处，连市工会主席也告汪海侵犯人权。事情到了市常委会议，时任市委书记的刘鹏同志在会上说了三句话：一、汪海抓小偷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企业？二、小偷抓到了没有？抓到了。三、要常委会做个决定支持小偷，我做不出。抓小偷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第三，“双星在市场起落中能持续健康发展，不断创新起了决定性作用”。汪海他做了许多超前决策和敢为人先的事，当时不被人理解，实践却证明是正确的：1983年，双星产品严重积压，全厂人心惶惶，在危急关头，汪海对员工说了两句话，“有人就穿鞋，关键在工作”、“等待别人给饭吃，不如自己找饭吃”。他第一个带领全厂职工摆脱商业部门计划，背着鞋箱到市场上找饭吃；90年代初，双星在青岛发展势头正好，汪海果断提出，制鞋基地从沿海向外地转移，通过“出城”、“下乡”、“上山”三部曲，突破了微利产业的地域性瓶颈……汪海的一个观点很有启发性：“所有制不决定企业生死好坏，关键在于创新。”他说，国有企业也有充满活力的，民营企业也有体制落后的，所以企业“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顺应企业管理规律和市场变化，持续不断地创新。创新是企业发展的根本，创新创造企业效益。汪海最近提出了一个管理新理论：“打赢商战中创新的人民战争”。其核心理念就是要全员创新，带动各项工作全面提高。他说：“商
战更需要人民战争。如果你看到我们的打工仔天天都在琢磨怎样搞创新、降成本、保质量，你会不感动吗？双星的成本有很多就是他们从一点一滴的创新中，一厘一分抠下来的。是他们教育了我。”
第四，“双星有一帮拼命干事的骨干，有一个稳定的、极富战斗力的团队。我是出头露面的，他们是埋头苦干的。”
第五，“没有思想和文化的企业长不了。”汪海说，“双星能有今天，就是用精神、理念和文化，将双星人凝聚起来，不停地创新，不停地调整，不停地发展。”
我不与“双星”永远同在
毫无疑问，汪海现在依然是双星集团的灵魂。那么，“后汪海时代”的双星集团将会怎样？“即使我退了，甚至双星集团公司总部垮了，‘双星’这个品牌也会存活下去并发展壮大。”汪海坚定地说。
汪海认为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功就是培植了“双星”这块名牌。而他现在感到最宽慰的，是“双星”这块牌子已经具备了自我生存与发展的机制和条件。
“除了我是政府任命的以外，双星集团的一切都已经按市场化机制运转。能市场化的，都已经市场化了。”汪海说。
全员面向市场的机制得以建立。在双星，有“黑板干部”一说，无论你在什么位置，今天称职名字在黑板上，明天不称职就会被抹掉，等到干好了还可以再上来。谁有本事谁“上岗”！汪海选的绝对是拿耗子的“猫”。在双星总部、十大生产基地、遍布全国的2000多家双星连锁店大门口，立着的吉祥物都不是一般的狮子，而是一只正抓老鼠的黑猫雕塑和一只漂亮的不抓老鼠的白猫雕塑。塑像的底座上分别镌刻着两句话：“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不管说三道四，双星发展是硬道理。”原来，汪海最烦的就是那种自己不干活，却变着法儿琢磨着去整干活的人，这种人就像那只不拿耗子却也鲜亮的漂亮猫一样。因此在双星，那些不干的、看的、捣蛋的、光知道喊口号的人很难有市场。“不干活的要下岗”、“功劳平平的要换位”，双星欢迎的是那些勤勤恳恳、扎扎实实做事的人。“双星猫”往门口这么一站，让所有的双星员工都骤生压力，其作用不亚于哈佛商学院案例中的“鲶鱼效应”。
“双星”这块牌子能够自我生存与发展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以市场为中心的双星理念、双星文化已经深入人心。“文化的威力比原子弹不知大多少倍。”汪海说，“用员工都能认同的理念、文化来管理企业，作用是无穷的。”而最有双星特色的理念之一，则是：“干好产品质量是最大的行善积德”。
车间内鲜花盛开，生产厂区地板一尘不染，连锅炉工也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来到位于革命老区沂蒙山的双星鲁中公司，大多数人都不会相信，这里的工人98%是当地的农民，由他们生产的一流鞋子源源不断地运到国际市场。20年来，双星遵循行业规律和市场规律，不断进行调整，从1984年开始向外转移生产线，陆续在青岛郊区及成都、贵阳、张家口等地建起了生产厂，员工大多来自西部落后地区，这给管理带来了难度。最初，厂里不是丢鞋就是丢工具，工人做出的鞋合格率不高。管理人员搬出红头文件给他们上教育课，效果却不理想。汪海琢磨开了：“高技术、高科技管理绝对不能丢，但另一个指导思想就是要实事求是。打工妹文化水平低，他们的目的是打工赚钱，你跟他讲‘命运共同体’、‘质量是企业的生命’之类的说教，现实吗？双星垮了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还可以找三星、四星嘛。制鞋工艺有很多人为的东西，如果不能让员工自己管理自己，再高级的微机也没办法。儒、道、佛是中国文化的源头，在老百姓心里的影响很深。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优秀的传统文化充分利用起来呢？”于是，汪海把佛教文化引入企业管理，告诉员工“干好产品质量就是最大的积德行善”，如果一双鞋出了质量问题就是“缺德”！结果，这个理念一下子就把基层员工的心态和最高决策层的想法拉到一块儿了。此后不仅再也没有发生过丢鞋的事情，而且企业上下形成了强大的合力，每一个岗位都为保证产品质量竭尽全力。
“没有思想和文化的企业长不了。”汪海说，“商战更需要人民战争。双星之所以能有今天，就是用精神、理念和文化，将双星人凝聚成为一个极富战斗力的团队，不停地创新，不停地调整，不停地发展。如果你看到我们的打工仔天天都在琢磨怎样降成本、保质量，你会不感动吗？双星的成本，有很多就是他们一厘一分抠下来的。是他们教育了我。”
如今，双星集团已进入品牌经营时代。在全国范围内，“双星”品牌的经营权已由各地代理商买断，扩张到60多个分公司2000多家连锁店。“总公司50多个人管理着全国10万人，但我感觉很轻松。如果不做轮胎只做鞋，我现在可以有一半的时间来旅游。”
“你应该了解我目前的心态了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走鞋道、车道和人道。60岁的年龄、40岁的身体、20岁的思想，这就是我的心态和状态！”汪海笑语。
（原载2003年9月17日《经济日报》）